內(nèi)容提要：徽派篆刻在中國文人篆刻史上始終是主流，但對徽派篆刻進行系統(tǒng)研究的文章卻沒有。本文將徽派篆刻分為三個階段，對徽派篆刻的興起與發(fā)展進行了系統(tǒng)的探討。文章將徽派篆刻置于文人篆刻藝術(shù)發(fā)展歷史的長河中加以考察，指出徽派篆刻是最早的篆刻流派。對一些徽派篆刻家的生卒年月、籍貫、事跡、藝術(shù)成就以及徽派篆刻形成的原因進行了考證和研究，認為徽州考據(jù)學(xué)和徽商對徽派篆刻的形成和發(fā)展具有重大影響。

關(guān)鍵詞：徽派篆刻地位貢獻

一、徽派篆刻地位的確立（1535―1643）

1.何震的崛起

何震（1535―1604），字主臣，一字長卿，號雪漁。休寧縣前街人。周亮工《印人傳》及今版《辭海》等工具書均載何震為婺源人，誤。明嘉靖《婺源縣志》沒有何震的記載。按照志書生不立傳的原則，嘉靖《婺源縣志》不為何震立傳，是可以理解的。但最接近何震生活年代的清康熙八年（1669）《婺源縣志》，也沒有何震的記載，這就不可理解了。直到晚清、民國時期的《婺源縣志》才開始提到何震。1993年10月新編《婺源縣志》則進一步明確何震是“婺源田坑人”。何震究竟是不是婺源人呢？就在何震去世后的第三年，明萬歷三十五年（1607）編纂的《休寧縣志》明確記載：“何震，字長卿，號雪漁，邑前人。以高雅游名公卿間，工金石篆刻，海內(nèi)圖書出長卿手，爭傳之。”萬歷三十七年（1609）編纂的《歙志》亦載：“同時有休寧何震長卿，傳文壽承一種，解散局束，舊章天趣超然，故是獨造，且復(fù)出藍。”康熙三十八年（1699）編纂的《徽州府志》對何震的休寧籍也予以確認：“何震，字長卿，號雪漁，休寧邑前人。工金石篆刻，海內(nèi)圖書出其手者，爭傳寶之。生平不刻佳石Q及鐫人氏號，故及今流傳尚不乏云。”

我們再從與何震有交往的當(dāng)時人的文字中來加以考察。明萬歷時期的著名書法家祝世祿曾于萬歷十七年（1589）至二十三年（1595）在休寧任縣令，同何震有一定交往。他在《梁千秋印雋序》中記載：“往余令海陽時，得主臣甚喜。及官秣陵，數(shù)與相習(xí)，所有印章，皆出其手。”休寧縣始建于東漢建安十三年（208），初名休陽。吳永安元年（258），因吳主孫休諱，改休陽為海陽。晉太康元年（280），改海陽為休寧，遂沿用至今。海陽為休寧古稱，古人寫籍貫，亦喜用古稱。如明末清初另一位篆刻名家胡正言為休寧人，其《印史初集》封面題簽為《海陽胡氏印史初集》，銜名題“海陽胡正言曰從氏篆”可為佐證。何震逝世后二十余年，其私淑弟子程原、程樸摹其印作，成《忍草堂印選》二卷，銜名題“海陽何震長卿篆，同邑程原孟長選，男程樸元素摹。”

由上可知，何震為休寧縣前街人無疑。或曰：何震祖籍婺源，后遷休寧。亦非。據(jù)道光《休寧縣志》記載：“何氏其先袁州宜春人，南唐有諱令通者為國師，顯德間謫休寧。兄令達仕國子司業(yè)，生潤，字彥德，隨叔令通居邑前。”可見何震的祖先是南唐時從袁州宜春直接遷休寧縣，與婺源絲毫沒有關(guān)系。對何震的生卒年，說法也不一，劉江稱約生于明正德十年（1515），卒于萬歷三十二年（1604）。①韓天衡稱約生于嘉靖九年（1530），卒于萬歷三十四年（1606）；②沙孟海稱生于嘉靖二十年（1541）。卒于萬歷三十五年（1607）。③均誤。馮夢禎《快雪堂集》卷三十一《題何主臣符章冊》記載：

何主臣，歙人，名某，字雪漁，以善符章奔走天下。昔年在白下，余召之入官署，授之玉、石、銅，成數(shù)十面，俱奇古有致，寶用至今。主臣去歲滿七十，客死承恩寺。搜其稿，惟奇石一座存焉。友人醵金斂之，歸其柩。今遂無視瓣香于主臣者。余聞之丁南羽，主臣之學(xué)符章也，破產(chǎn)游吳下，事文休承、許高陽最久，兼得其長，老而益精，遂縱橫一時。

末署“萬歷乙巳夏日游黃山雨中題”。乙巳是萬歷三十三年（1605），“去歲”當(dāng)是三十二年（1604）。是年何震年七十，而且即卒于這一年。于是可得何震生于嘉靖十四年（1535），卒于萬歷三十二年（1604）。馮夢禎于萬歷乙巳春夏之交來歙，主于西溪南吳氏，又與吳廷同游黃山。此在山中所作，回杭后于當(dāng)年十月去世。故文中所記何震的卒年和卒時歲數(shù)是可信的。

何震晚年寓居南京，一生以刻印為生。現(xiàn)存最早的作品為明嘉靖二十九年（1550）刻的“云深不知處”壽山石印。①何震以刻印為生，刀法嫻熟，但對字法的認識不足。于是專門到蘇州去拜訪文彭，向文彭求教有關(guān)六書方面的問題。經(jīng)過文彭的指教，何震對治印比以往有了更深刻的認識，努力鉆研字法，注重臨摹先秦刻石、金文，汪道昆有詩稱贊：

宮墻佳氣日氤氳，有客親摹石鼓文。莫問酒徒工說劍，看君筆陣?凌云。
刻畫直須摹九鼎，飛揚早已逼三倉。而今一擲金如斗，徑寸壘壘肘后藏。②

在當(dāng)時印壇注重宋元而忽略秦漢的大趨勢下，何震率先對先秦刻石、金文進行研究，從先秦刻石金文中汲取印學(xué)營養(yǎng)，不能不是一大進步。

隆慶六年（1572），武陵顧從德、歙縣羅南斗精選古玉印150余方，銅印1600余方，首創(chuàng)用原印蘸朱鈐出《集古印譜》行世，準(zhǔn)確、精美地再現(xiàn)了秦、漢印的本來面貌，震動了整個印壇。可惜此譜當(dāng)時僅鈐20部，一般人很難見到。于是羅南斗又于萬歷三年（1575）將《集古印譜》原鈐本擴充，以木刻翻摹，擬名《印藪》行于世，流傳甚廣，對當(dāng)時印壇的復(fù)古風(fēng)潮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。《印藪》的流行，同樣也為何震臨摹秦漢原印風(fēng)格提供了便利。古印以銅玉為質(zhì)，印文遒勁之中寓渾穆，古樸中寓流麗。但翻以木刻后，其神韻就無法同原印朱拓相比。故對《印藪》的弊病，明末印壇多有批評。王稚登曾說：

《印藪》未出，而刻者拘今；《印藪》既出，而刻者泥古。拘今之病病俗；泥古之病病滯。③

所謂“病滯”，指的就是木刻之印氣象萎靡，氣韻不暢。應(yīng)該指出的是，當(dāng)時的文人習(xí)《印藪》同刻工習(xí)《印藪》，角度不同。文人重“刻”的借鑒，刻工重“字法”和“章法”的借鑒，因此所得到的效果也不一樣。重“刻”的借鑒，必然導(dǎo)至“滯”。重“字”與“章”的借鑒，卻會給自己的治印水平帶來質(zhì)的飛躍。何震臨摹《印藪》，就是從字法和章法上來體會漢印的精髓，使他的治印技藝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。祝世祿就指出：

大都《印藪》未出之時，刻者病鄙俗而乏古雅；既出之后，刻者病泥跡而失神情。主臣雖從跡入，性自神解。①

李流芳說得更好：

新安何長卿，始集諸家之長而自為一家，其體無所不備，而各有所本，復(fù)能標(biāo)韻于刀筆之外，稱卓然矣。②何震臨習(xí)秦漢印章之所以能“標(biāo)韻于刀筆之外”，并不是何震不注重刀法，實在是何震以一個職業(yè)刻手躋身文人篆刻之列，嫻熟的刀法，使他可以不必特鵒糶氖種械牡叮??炎⒁飭??械椒醬韁?淶惱?宸綹瘢?頊斡〉男憷觶??〉墓ふ??溆〉拇軸睿?瀋裨獻勻惶斐傘４游庵搖⒆Ｊ纜弧⒗盍鞣嫉榷院握鷯》緄鈉蘭壑形頤強梢鑰闖觶?詰筆保?握鶩耆?且浴吧裨咸斐傘弊咳渙⑹賴模?饌??鬧耙悼淌稚矸薟晃薰叵怠?br》

從隆慶初期至萬歷二十幾年，何震基本上都在家鄉(xiāng)徽州與南京之間往來從事篆刻活動。其間曾一次北上京師和邊塞，一次西游湘楚。這兩次出外游歷都是由同鄉(xiāng)汪道昆介紹推薦，并寫詩為其送行，茲錄如下：
送何主臣北游四絕句：③

綈袍底事傍風(fēng)塵，簪筆由來妙入神。試向鐘山瞻碣石，兩都國手更何人。
黃山白雪照城頭，千里辭家一敝裘。何處梅花堪歲暮，君家詩興落揚州。
漁陽幕府擁雕戈，書記翩翩國士多。肘后黃金如斗大，尚方追琢法如何。

送何主臣之楚十絕句：①

燕子磯頭理畫潑，秦淮渡口倒銀缸。送君四月黃梅雨，五兩南風(fēng)過九江。
肘后雷文佩赤符，魚龍千里避江湖。石尤風(fēng)息天如鏡，??新裝出小姑。
扁舟落日?臨皋，囊底旋探金錯刀。赤壁千尋堪擘劃，恐驚水族夜深號。
澤畔高封宿草青，朱弦一鼓吊湘靈。江門錦石中流見，知是宵沉婺女星。
夏口悲風(fēng)引素車，西來不為武昌魚。顛毛半落新豐里，忽到江關(guān)咫尺書。
開府風(fēng)流迥不群，蘭臺賓從儼如云。向來黃鶴樓中笛，好在胡床月下聞。
澤國雄風(fēng)四坐生，歌鐘薄暮動江城。何郎酒態(tài)由來美，睥睨尊前笑禰衡。
吾道天迥日月光，緇帷宛在水云鄉(xiāng)。試看講席誰南面，知是弦歌舊海陽。
迥舟一水抹匡廬，片片青蓮撲太虛。陶令尚聞材力健，倘從白杜遇籃輿。
彭蠡湖邊落采霞，豫章城外簸龍沙。南州孺子如相問，垂老青門學(xué)種瓜。

汪世清先生對何震這一時期的行跡，曾作考證：②方楊《方初庵先生集》卷六有《送何生序》，首稱“新安何生，翩翩當(dāng)世奇士也”，“故工書法，獨時時刻琢古文篆隸，進諸王侯所。”又記其挾一藝而游食四方，“下浙江，浮五湖，登姑蘇之臺，再返而后稅駕都門也。”“復(fù)仗劍行彭蠡，經(jīng)豫章，度五嶺，登羅浮”。可知西行在北上都門以后。汪道昆長于何震10歲，《太函集》卷一百一十七有《京口送何主臣還海陽為母陳孺人七十壽》七律一首，時在隆慶二年（1568），將從京口回休寧。歐大任《歐虞部集?秣陵集》為萬歷九年（1581）至十三年（1584）在南京所作，卷八有《送何長卿往江西兼詢同伯、宗良、貞吉、孔陽諸宗侯三首》，其一云：“南來居士得何?，篆學(xué)秦斯隸漢邕。一舸圖書前路去，大江秋色照芙蓉。”是歐大任在萬歷九年（1581）秋與何震相遇于南京送何震前往南昌的贈別之作。題中提到的諸宗侯五人是朱拱?、朱多?、朱多?、朱多?、朱多?。朱多?有《衷誠孺、姜堯章載酒邀何主臣同飲》五律一首，又有《別何主臣之金陵兼簡歐水部》七絕一首云：“桂樹來攀雪滿枝，芙蓉去采目臨池。憑將蟬雀新團扇，乞與江東水部詩。”據(jù)詩意，何震來南昌似為萬歷九年（1581）冬，而返南京已是萬歷十年（1582）夏，在南昌逗留似有半年之久。他北上都門，當(dāng)在隆慶二年（1568）至萬歷九年（1581）之間。萬歷十五年（1587）汪道昆家居在歙，時何震在故鄉(xiāng)成為汪氏的座上客。何震在白下，入馮夢楨官署，當(dāng)在馮氏任南京國子監(jiān)祭酒從萬歷二十二年（1594）至萬歷二十六年（1598）期間，時年60至64歲之間。

由于何震自身對印學(xué)的鉆研提高以及汪道昆等人的宣傳介紹和褒揚，使何震的名聲鵲起于印壇。人們紛紛拜何震為師學(xué)習(xí)篆刻，萬歷四十三年（1615）吳忠曾說：“予不佞，生不及文先生之時，幸得淑諸何先生，從事三十余年。”①萬歷四十三年上推之三十余年，則萬歷初吳忠就已正式師事何震。朱多?也說：何震“游至吾豫章，盡以（其技）授吾家良文，吾輩亦因得玩弄服習(xí)之”。②汪道昆《送何主臣之楚十絕句》中有“試看講席誰南面”句，何震收門人朱良文，大概就是此次西行之時。萬歷初至萬歷二十幾年的這段時間里，何震收集了不少秦漢古印，同鄉(xiāng)朱簡曾前往觀摩、鈐印。萬歷十七年（1589），何震應(yīng)張學(xué)禮的邀請，為其摹刻秦漢古印，被收入《考古正文印藪》。書法家祝世祿曾于萬歷十七年（1589）至萬歷二十三年（1595）在休寧縣任縣令，同何震相識。

如果說汪道昆在詩中稱何震為“兩都國手”，還是屬于一種褒揚和贊譽的話，到了萬歷二十年（1592）前后，何震的聲望在印壇已被認可并達到了頂峰。約編于萬歷二十幾年的《印母》，首次把文彭和何震并稱為印壇領(lǐng)袖：“古印推秦漢，今印推文、何。”③歸昌世萬歷三十年（1602）為程遠《印旨》所作的小引中也提到：“至文壽承、何長卿受律精嚴。”同年，屠隆在《古今印則序》中，董其昌、陳繼儒在《古今印則跋》中都把程遠同文彭、何震相提并論，認為他們可以“鼎立為三”。《印旨》、《古今印則》均為程遠所作，歸昌世、屠隆、董其昌、陳繼儒為程遠的書作引、序、跋，把文彭、何震抬出來提高程遠的身價，予以褒揚，足見文彭、何震的影響和成就更在程遠之上。其后何震的名氣愈來愈大，幾乎臨駕于文彭之上，成為一代宗師。祝世祿稱： 印章之作，其年尚矣。盛于秦而工于漢，其法平方正直，刪繁益簡，以通其宜，匠心運妙為千秋典型。六朝參朱文而法壞，唐、宋好盤糾而法亡。至我朝，文壽承氏稍能反正。何主臣氏乘此以溯其源，遂為一代宗匠。①董其昌說得更妙： 小璽私印，古人皆用銅玉，刻石盛于近世，非古也。然為之者多名手，文壽承、許元復(fù)其最著已。新都何長卿從后起，一以吾鄉(xiāng)顧氏《印藪》為師，規(guī)規(guī)帖帖，如臨書摹畫，幾令文、許兩君子無處著腳。②何震是文人篆刻藝術(shù)史中書與刻緊密結(jié)合的一面旗幟，他以刻工“指節(jié)通靈”之妙，以刀代筆，再現(xiàn)秦漢印章中的鑿、鑄、鏤、琢之美，氣韻流暢，成為明末印壇上的領(lǐng)袖人物，是當(dāng)時印壇萬人景仰的對象，“其尸而祝之者必曰何氏”，③成為“海內(nèi)推第一”④的人物。

2.最早的篆刻流派

何震在印壇的崛起，影響和造就了徽州大批篆刻人才。與何震同時的一些篆刻家同何震互相交往，互相影響，也都成為當(dāng)時印壇上的風(fēng)云人物。

明代萬歷至崇禎時期，徽州有著一個篆刻群體，他們或有印譜、論著行世，或與名流交往留下印跡，在當(dāng)時的印壇上都具有一定的影響和地位。其中代表人物為何震、蘇宣、朱簡、汪關(guān)。

何、蘇、朱、汪四人之間，何震年稍長。何震、蘇宣雖曾同師文彭，但蘇要長一輩（相差２０來歲）。蘇宣自認為不如何震，他在《蘇氏印略》自序中談到：“余于此道，古討今論，師研友習(xí)，點畫之偏正，形聲之清濁，必極其意法，逮四十余年，其苦心何如！而今繼吾鄉(xiāng)何主臣而起者，家家篆籀，人人斯邕，是是非非，奴出主入，而余烏能獨樹之幟。”何震要比朱簡長兩輩（相差４０來歲），兩人亦為印友，朱簡曾到何震處觀賞其集印。①朱簡也認為“吾鄉(xiāng)何長卿，其應(yīng)手處卓有先民典型”。②汪關(guān)與朱簡同輩，與何震也有交往，何震曾為汪關(guān)刻“汪東陽”印，③朱簡也為汪關(guān)刻有“杲叔”印。④由此可見，何、蘇、朱、汪四人互有往來，也常在一起切磋印藝。

歙縣西溪南人吳良止（字仲足）與汪道昆為詩友、禪友，共結(jié)豐干社和肇林社，因而同何震亦為朋友，兩人曾同受張學(xué)禮的邀請，摹刻秦、漢古印。在當(dāng)時，吳良止與何震齊名，“評者則曰：仲足無邪氣，長卿有逸品。”⑤休寧人金光先究心篆籀之學(xué)，少時曾到蘇州拜訪文彭，得到文彭的筆意。后來又到南京，同何震一道探討研究篆刻宗旨。又與黃圣期、吳敬父齊聚趙凡夫野鹿園，談?wù)撚W(xué)的玄妙真締。鄒迪光評價金光先的印作：數(shù)十年來，此道惟王祿之、文壽承、何長卿、黃圣期四君稍稍擅長，而亦時有善敗。乃今一甫所為《印選》，先字法，次章法，次刀法，與王子弁、吾子行諸說互相發(fā)明，蓋有四君之善，而無其敗矣。⑥歙縣人陳茂，與何震同時，篆刻悟何震刀法，印風(fēng)頗似何震，曾有幾方印章署何震的名，何震不辨，竟據(jù)為己有。陳茂的門徒徐上達亦為歙人，他廣泛搜羅印史資料，對印學(xué)理論很有見地，著有《印法參同》一書。該書注重技法，論說有據(jù)，闡述明晰，授人以法，是明代文人篆刻史上一部具有代表性的巨著。歙縣人羅南斗曾為顧從德精選古印輯成《集古印譜》行世，又木刻《印藪》流布海內(nèi)，為何震印風(fēng)直追秦漢，提供了便利。后又木刻《秦漢印統(tǒng)》廣泛流傳，為明代印壇復(fù)古風(fēng)潮的興起，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。

比何震稍晚一些的徽州印人更是追慕何震。歙人吳忠，萬歷初即拜何震為師，成為何震的入室弟子，師事何震30余年。何震晚年寓居南京，吳忠亦隨寓南京。治印得何氏精髓，所刻印章酷似何震。王野以辨印著稱，他說：往者，人以漢印雜各代印試余，輒能辨之，以何氏雜漢，不復(fù)能辨矣。以諸家雜何氏，余輒能辨之，以孟貞雜何氏，則不能辨矣。①何震去世時，吳忠為之殮葬。休寧陳九卿是何震的表弟，刻印得何震指授，摹刻有《何雪漁印藪》4卷行世。歙縣李流芳“聞何震工篆刻，戲效之，未久竟與震同工”。②歙縣吳迥，少年時代即開始篆刻，師法何震，“今猶二十許人，試以其印章雜之長卿印章，不復(fù)可辨。”③休寧程原、程樸父子更醉心于何震，程原說：
世之刻印譜者，何啻人隋珠，家荊璧，大都各標(biāo)門戶，各樹旗鼓，而總未集其成。集大成者，吾不得不宗何主臣……秦漢以后，一人而已。原也不敏，夙負篆籀癖，欲往師先生，恨未及門。④程原四處收集何震印蛻5000余方，從中精選1000余方，令子程樸摹刻。程樸天資聰慧，私淑何震，神形毫發(fā)無遺，達亂真地步。天啟六年（1626）程原將程樸摹刻的何震印章匯集鈐印成《忍草堂印選》行世，韓敬、陳繼儒、陳赤為之作序，稱贊“一一逼真，如燈取影”。⑤在何震光環(huán)籠罩明末印壇的日子里，也有一些徽州印人不囿于何震的影響，獨立創(chuàng)作，走自己的路。蘇宣、朱簡、汪關(guān)是這樣，吳正?、汪徽亦復(fù)如此。吳正?是休寧人，兒童時即開始刻印，為人所贊許，經(jīng)常有人向他索印。他自己說余無所師授，以古為摹，融會諸家，獨攄心得，字畫筆法，與主臣差不相類，主臣得之為主臣，我得之為我耳。⑥在摹古中，吳正?的印風(fēng)有三次大的變化，吳正?把自己對印學(xué)的認識及其變化概括為：蓋印有古法、有筆意，古法在按古不可泥古，筆意若有意又若無意，意在筆先，得心應(yīng)手，可以自喻，不可以告人。余筆意凡三變矣，故后與前參觀，若出兩手。初變散而不存，再變存者十一，三變存者十九。①正?的治印主張很有見地，可惜他只活了31歲，天不假年，未獲大成。婺源汪徽，詩書畫印號稱四絕，尤工秦漢印章。朱簡在《印經(jīng)》中論及當(dāng)時印壇文彭、何震、蘇宣三大派時，把他歸入“別立營壘”一派。安徽省博物館藏有汪徽的一方“琴書樂趣”印，用刀潑辣，氣度宏大，確實別具一格。

， 明末值得提及的徽州印人還有：吳元滿，歙縣人。出生時亡一目，常說：“吾以一目外觀，而以一目內(nèi)照，覺內(nèi)之所得者較多。”②藏書極富，精字學(xué)，與趙?光、朱宗良友善，曾把自己50余年來鉆研六書的成果向趙?光、朱宗良求證，得到趙、朱的賞識。自三代及秦漢鼎彝碑銘皆淹貫于胸中，尤悉心于古印文字，萬歷二十五年（1597）輯有《集古印選》四冊行世。劉衛(wèi)卿，休寧人，篆刻宗何震，刀法古樸。傳同邑趙時朗、趙又呂、趙以滂，時朗印風(fēng)蒼健嚴緊，又呂古樸渾雅，以滂秀爽精勁。胡正言，休寧人，精字學(xué)，著有《六書正偽》，治印取法何震，豪放不足，然有翰墨雅氣，平實穩(wěn)健。“奇不欲怪，委曲不欲忸怩，古拙不欲矜飾”③是其所長。洪復(fù)初，歙縣人，工篆刻，黃汝享《題〈珍善齋印譜〉》稱可與“長卿竟敵”。程齊，歙縣人，風(fēng)雅多藝，篆刻尤其所長，有《稽古印鑒》行世。范孟嘉，休寧人，為朱簡外甥，傳其舅氏衣缽，所篆印作可與朱簡亂真。王守謙評其印“師古而不泥古，蜩之承，丸之弄，別有一種天趣”。④根據(jù)現(xiàn)有資料統(tǒng)計，明嘉靖至崇禎，徽州一府六縣共有印人50余名，以何震為旗手，吳良止、羅南斗、蘇宣、金光先、朱簡、汪關(guān)、李流芳、吳正?、汪徽等為中堅，構(gòu)成了一個印人群體，他們互相學(xué)習(xí)，互相提高，震動當(dāng)時的印壇，很多篆刻評論家都注意到了這一現(xiàn)象。早在萬歷三十八年（１６１０），趙?光就指出：“此道（按：指篆刻）多落新都，新都故有心人也。”①按：新都為徽州的古稱。清初，周亮工再度提到：“自何主繼文國博起，而印章一道遂歸黃山。”②鄭文焯亦曰：“有明新安摹印者盛極一時。”③ 明末徽州印人群體成為印壇上最早的篆刻流派。

3.明末印壇徽派的一統(tǒng)天下

明嘉靖以后，當(dāng)文人篆刻藝術(shù)體系逐步確立之時，徽州涌現(xiàn)出一大批篆刻家。他們在超越宋元，直溯秦漢的篆刻藝術(shù)實踐中，開始取代嘉靖年間以文彭為領(lǐng)袖，以蘇州為中心的篆刻主導(dǎo)地位。他們有理論，有實踐，以一股強勁的創(chuàng)新之風(fēng)，席卷整個印壇。以至從萬歷開始至崇禎末年的長達六七十年的印壇，成為徽州人的一統(tǒng)天下。

韓天衡曾把明代印壇劃分為五大流派：

明季印壇高手甚多，而論其藝術(shù)成就，個人風(fēng)貌對后世的影響，則當(dāng)推文彭、何震、蘇宣、朱簡、汪關(guān)五大家。
明代五大家所創(chuàng)立的歷史流派，文彭以純正勝，何震以精能勝，蘇宣以雄強勝，朱簡以險峭勝，汪關(guān)以雅妍勝。由他們領(lǐng)銜的無數(shù)文壇印人，在這崛起的篆刻天地里，作出了可歌可頌、不可泯滅的卓越成績，它既炫赫于明季，也給巨大影響于清代。④五大家中，除文彭外，皆為徽州人。何震已見前述，下面談?wù)勌K宣、朱簡、汪關(guān)。蘇宣（1553―1627），字爾宣，一字嘯民，號泗水、又號朗公，歙縣人寓泗水。幼年喪失父母，成為孤兒，傾心于文章之道，被人們譽為才子。后來遭遇不平事，于是棄書學(xué)劍，殺人報仇，遁跡于淮海。文彭因與其父有交情，當(dāng)仇家事平后，蘇宣便前往投奔文彭，“以通家坐落絳帳下，然食指日貧，書劍埋沒，干祿無謀，喟然嘆曰：丈夫不能執(zhí)一藝成名，釜甑塵生乎？”⑤于是學(xué)習(xí)六書，文彭教以篆刻之道。又在顧從德、項元汴等收藏家處博覽秦漢璽印，曾摹漢印近千鈕，積聚了很深的功力。蘇宣師古而不泥古，創(chuàng)新求變，“始于摹擬，終于變化。變者愈變，化者愈化，而所謂摹擬者逾工巧焉。”①他說：“余于此道，古討今論，師研友習(xí)，點畫之偏正，形聲之清濁，必極其意法，逮四十余年，其苦心何如！”②所刻作品氣勢雄強，布局嚴正。俞恩燁評其印：其奇幻也在秦、漢前，其醇古也則漢、魏之間，其博雅也有開元、大歷之盛，識者誰不驚艷襲以為珍。③朱簡（1570？―？），字修能，號畸臣，休寧縣北門人。幼讀書即能辨古文奇字、銅盤、石鼓之章，稍長，精研八法、六書及詩文，曾從陳繼儒游。究心于字學(xué)，尤精古篆，曾云游四海，“得顧、項二氏家藏銅玉，印越楮上真譜四千余方，又于吳門沈從先、趙凡夫、?城李長蘅、武林吳仲飛、海上潘士從、華亭施叔顯、青溪曹重父、東粵陳文叔、吾鄉(xiāng)何主臣、丁南羽諸家，得其所集，不下萬余，用是滌心刮目，拓成《印品》一書”。④篆刻不拘泥于時尚，別開蹊徑，以草篆入印，自成一格。創(chuàng)用短刀碎切技法，增強點劃之間，字與字之間筆勢的牽連、呼應(yīng)和顧盼，產(chǎn)生一種濃郁的富有提按旋轉(zhuǎn)、跌宕起伏的筆意。周亮工說：“繼主臣而起者不乏其人，予獨醉心于朱修能。”⑤可見朱簡篆刻藝術(shù)的魅力。朱簡不僅在篆刻實踐上取得極大的成就，在印學(xué)理論上也頗有建樹。先后著有《印書》、《印圖》、《印品》、《印經(jīng)》、《印章要論》、《印學(xué)叢說》、《集漢摹印字》等書，很多觀點發(fā)前人所未發(fā)。如所論：上古印為佩服之章，故極小。漢晉官印大僅方寸，私印不逮其半。所見出土銅印，璞極小而文極圓勁，有識、有不識者，先秦以上印也；璞稍大而文方簡者，漢、晉印也；璞漸大而方圓不類，文則柔軟無骨，元印也；大過寸余，而文或盤屈，或奇詭者，定是明印。⑥

在當(dāng)時人們都不認識戰(zhàn)國璽印的情況下，他把“璞極小而文極圓勁”一類印斷為先秦之印，很有見地。同時在章法藝理等方面，也多有論述并敢于對當(dāng)時的名家篆刻進行有理論依據(jù)的批評。

汪關(guān)，原名東陽，字杲叔，后得一漢代銅印，龜鈕碧色，斑斕錯銹，文曰“汪關(guān)”，極愛之，遂以此更名，李流芳又為其更字尹子，①歙縣人寓居婁東。少時酷愛古文字，收藏金玉、瑪瑙、銅印不下200方。后遭家難，藏品大多散失。汪關(guān)參習(xí)佛學(xué)，心平氣和，故治印亦沉穩(wěn)安詳，篆法精嚴，饒有雍容華貴氣象。韓天衡評價：

明人借鑒漢印而能形神兼?zhèn)洹忭嵮篷Z者，為首推尹子。朱文師元人，配篆堂皇婉暢，恬靜醇美，在點畫交錯處，刻作微粗厚的“焊接點”亦屬首創(chuàng)。②汪關(guān)這種帶有書卷氣的印風(fēng)，也多為后世取法，巴慰祖、黃士陵印中可以見到汪關(guān)風(fēng)格的延續(xù)。汪關(guān)的兒子汪泓，得其家學(xué)，能稍變虛實，又出新意。

何、蘇、朱、汪四大家之外，明代印壇復(fù)古運動點火者之一的羅南斗，也是徽州人，他不僅輯鈐、輯刻了《集古印譜》、《印藪》和《秦漢印統(tǒng)》，為復(fù)古運動搖旗吶喊，同時，他本人亦工篆刻。羅逸《題羅公權(quán)印章》稱：
此藝自文博士壽承暨延年始復(fù)古觀，而何山人主臣崛起，足稱鼎立。③朱簡也把他列入與文彭、何震、蘇宣“別立營壘”的篆刻行列。羅南斗晚年授徒鄭彥平、王山子。他的兒子羅昭、羅伯、羅?及從孫羅公權(quán)都能傳其家學(xué)，尤以羅公權(quán)酷嗜篆刻，成就也高。

明崇禎最重要的一位篆刻大家江?臣同樣也是徽州人。與別人不同的是，江?臣不刻石章，以刻玉印享譽當(dāng)世。江?臣身軀偉岸，氣宇軒昂，腕力尤強。篆法取法古人而參以己意，行刀自然取勢，無凝滯之病，作品為時人所重。曾說：

堅者易取勢，吾切玉后，恒覺石如宿腐，如書惡縑素，輒膠纏筆端，不能縱送也。①

有印譜行世，程嘉燧題云：

?臣恂恂，貞不異俗，和不徇物。無山谷僻?之氣，無江湖脂韋之態(tài)。②

江?臣收學(xué)生陶碧，陶碧長隨左右，勤奮學(xué)習(xí)，盡得刻玉精髓。然而陶碧未能將江?臣的刻玉之法傳下來，至使刻玉印的技法失傳，為印壇一大憾事。崇禎十四年（1614），周亮工選輯江?臣所刻玉印成《江?臣印譜》行世，程嘉燧為其題序。

明末值得一提的徽州印人還有一位胡正言。胡正言（1584―1674），字曰從，休寧人。弘光時曾官中書舍人。他是一位著名的版刻藝術(shù)家，創(chuàng)制?版和拱花彩印技法，在版刻藝術(shù)和版畫史上功績彪炳。在篆刻上亦很有造詣，“精究六書，以篆籀名世”。③曾將古篆籀縮為小石刻，拓印行世，書名《十竹齋臨古篆文法帖》，頗受人們珍視。治印平實工穩(wěn)，有印譜《印存初集》、《印存玄覽》等行世。《四庫全書總目》收錄有《印存初集》和《印存玄覽》，并稱贊說：

自明中葉，篆刻分文彭、何震二家，文以秀雅為宗，其末流傷于嫵媚，無復(fù)古意；何以蒼勁為宗，其末流破碎楂?，備諸惡狀。正言欲矯兩家之失，獨以端重為主，頗合古人摹印之法，而學(xué)之者失于板滯，又為土偶之衣冠矣。④

鄭振鐸曾得一部《十竹齋印存》，記曰：

印章皆押于開花紙頁上，其色彩至今尤煥耀鮮明。氣魄甚大，不拘拘于摹擬秦漢印。⑤

明末印壇徽州人的一統(tǒng)天下，還可以從徽州印人印譜的數(shù)量上得到體現(xiàn)。據(jù)韓天衡《中國印學(xué)年表》，明隆慶六年（1572）至崇禎十六年（1643），共計有各種印譜93部，其中徽州人參與輯鈐、摹刻、自刻印譜45部，占全部印譜的48.9%。萬歷二十八年（1600），何震匯輯自刻印成《何雪漁印選》，開印人匯輯自刻印成譜之先河。